莆田“鬼市”调查:白天门庭冷落,夜晚卖假狂欢-

2019-04-27 16:51

想做电商卖高仿鞋?呵呵,不用四处找“黑市”了。在福建省莆田市安福电商城,假鞋、假发票、假快递、假手机卡应有尽有,并且绝对“安全”:它是国家级电子商务示范基地。

1月11日23时许,与安福电商城一条马路之隔的某地下仓库路口,来此提鞋、送鞋的商家骑着摩托车,路口一时拥堵。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 卢义杰/摄

安福电商城内的小区,一户商家摆出了高仿鞋与提前打印好的小票。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 卢义杰/摄

想做电商卖高仿鞋?呵呵,不用四处找黑市了。在福建省莆田市安福电商城,假鞋、假发票、假快递、假手机卡应有尽有,并且绝对安全:它是国家级电子商务示范基地。

这是一个城市最为分裂的中心。它距莆田市政府1公里,白天,门庭冷落;夜晚,黑暗唤起了它的活力,人、车带着鞋产品来来往往,交易完便不再多谈,堪称鬼市。

莆田市上个世纪为国际名鞋代工遗留下来的技术火种,一定程度上助力着假鞋的制造与繁荣。如今,代工厂转至人力成本更低廉的他处,庞大的从业人员队伍,拷问着地方经济的转型困局。

在工商、电商平台等监管之下,鬼市衍生了自己的防守世界。他们伪造防伪码,更改物流信息,甚至建立微信群、安装监控器,预警执法人员的突袭。

63岁老太太揽客买鞋到凌晨两点

早上?我们没有早上,一觉起来就是中午。一名95后卖家谈起一地假鞋,满脸笑容。此时,凌晨1点,距他收工还有3个小时。

不远处安福电商城前加上的中国二字,正宣示它的雄心。官方2015年数据显示,这个总面积80多万平方米的小区,入驻了335家挂牌商户,年交易额超百亿元,从业网军超20万,鞋产品网上销售额至少占了全国两成。

早上睡觉,下午接单,晚上收货、发货独特的交易习惯催生了鬼市:白天,几乎空无一人;傍晚,门店零星开张;入夜,摩托、面包车来来往往,一分钟有时可通过百辆。车上装卸的包装,印着耐克等知名鞋类商标。

但在坊间,这种昼伏夜出被解读为见不得光。官方也并未披露此处高仿鞋的比例。

在电商城内26号楼7层,一名黄衣男子手舞足蹈地向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讲述他的奋斗史。2013年开始干,现在,我车子房子都有了,他不回避这是高仿鞋,且年营业额达到400万元,甚至有朋友去年双11一天就赚了400万元。

另一名穿着西装的男士则在鬼市快递区边上开了一家档口。他在论坛上发帖,留下QQ,晒出库存。有网友问他真假比多少,他直言全假,但是以假乱真,一次体验,终身不忘。

他们对假鞋质量有着谜之自信。家住鬼市附近的莆田女大学生吕申,一步步见证这里如何走红,随即投身电商海洋卖假。她做了3年,一双鞋赚二三十元,最多时每天能卖30双,质量真的很好,我买一双可以穿一年。

所有人把这归功于莆田上世纪的国际名鞋代工产业:白天,人们在工厂热火朝天生产,对标全球顶尖制鞋技术;夜晚,他们回家发挥余热,制鞋秘方被或偷或买地传了出来。

这些无疑都是假货,但鬼市里的人们回避假字。他们发明了自己的话语体系,真标高仿1︰1,造假者则叫阿冒。

相对真实的,是各色各样的自主品牌比如,有人在美国NB新百伦的基础上,加了几个数字或字母,并拿到了商标注册。在外边,有人称其为山寨,但在鬼市,它们有着微妙的名字擦边鞋。

尽管在工商、电商平台打击以及行业萧条的多重影响之下,鬼市日益萧条,但如今,夜晚10时市场路口有时还会堵车两三分钟。

一些人在电商城内游荡,瞄准看似无目标的游客,发小卡片,问买不买鞋。1月7日凌晨1点,一名带着记者在商城走访的63岁老太太毫无困意,我带你们去下一家看看,就在楼上,她精神抖擞地说,我两点多才下班。

在家就能生产的高仿鞋作坊

支撑起鬼市心跳的,是农村或城乡结合部输出的血液。在家庭作坊,或者工厂车间,总之以国际名鞋曾经的代工厂为圆心,众多阿冒白天生产、接单,夜晚涌向安福电商城。

村民程相2013年决定加入阿冒大军。在莆田的北部村庄,他请了5个工人,又砸下数万元,在家中装了两条小型生产流水线。尽管每条仅长十多米,日产量仍能突破千双。

这对程相来说不是难事。他曾在鞋厂工作10年,负责鞋的成型这是制鞋数百道工序中的最后关卡,也就是将鞋面、鞋底等零件组合成一双完整的鞋。如今,他只不过把原先的工作复制进家里,自己到处寻找优秀的零件,正品用什么材料,我们也用什么材料。

在他这里,不少高仿鞋的制作成本大约是100元,转手能赚15元,价格很透明,谁也骗不了谁。若换做以前,鞋厂代工利润每双只有两三元。

工艺相近而利润翻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都是暴富神话。懂鞋的都知道怎么做。当地鞋业人士带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来到一个制鞋车间,一批批金属模具被注入原料、加热、升降,鞋底便初具雏形了,如果是阿冒,拿到鞋拆了、开板(根据图片或样品做成鞋的一个过程记者注),鞋底是一次成型还是二次成型,热膨胀系数是多少,都能大致分析出来。

对于阿冒而言,鞋底是开板的最大成本。金属模具一般要设计6种尺寸,因为你不可能只仿制1个码的鞋,上面还得刻上图案,加之研制费用,全套可能二三十万元甚至更多。有的作坊索性请了长期的开板师傅,月薪1万元。

这些曾服务于鞋厂的散户,不少人现今落草为寇,改服务于阿冒。风口早已离他们远去了:上世纪90年代,有人一边代工,一边每天仿20双鞋,卖个千把元,再后来,规模更大的手工作坊击垮了他们。

越来越多熟悉此道的人们发现,务农务工不再是唯一出路,反而是低门槛、高回报的仿制生意能飞速积累财富,并兑换成名车、珠宝,还有洋楼。

终于,一批人开始了共同作息在鬼市白天休息之时,不少程相这样的阿冒,正收集着各种渠道斩获的鞋底、鞋面等零件,督促工人加紧组装;傍晚六七点,鬼市那边该来的订单都来了。

程相像接到行军命令一般,迅速计划起各档口的送货路线。他从不觉得阿冒丢人,生意鼎盛时期,每仿制完一批鞋,他便在微信朋友圈高调晒图,这有什么,莆田好多人都在做。

每到晚上8点,他孤身钻进那辆花3万元买的面包车,猛踩油门。7个后座早已被拆下,腾出的空间能塞几百双鞋,订单多的时候,他要在鬼市与仓库之间跑好几个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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